
打完方腊之后,大军班师回朝,一众梁山好汉死伤大半,剩下的人满心盼着朝廷封赏,可燕青早已看透了官场的算计。他悄悄避开旁人,单独找到卢俊义,压低声音开口:“主公,我想杀了吴用!就是他害得咱们家破人亡!”
从杭州北返的路上,燕青心里压着的旧账,终于翻了出来。征方腊以前,梁山还有一百零八位头领;等到宋江整理名册、准备入京时,真正能够随军朝见的只剩二十七人。有人死在阵前,有人病倒途中,还有人宁愿出家,也不肯再往东京走。
别人盯着封赏,燕青盯着身后的空位。他太清楚了,那些没能回来的弟兄,不只是战场上的损失,也是梁山选择招安后付出的代价。卢俊义却不愿这样想。他苦熬多年,家没了,身份没了,性命也几次差点丢掉,如今官职近在眼前,怎么可能轻易放手?
燕青恨吴用,并非突然翻脸。最早在大名府时,卢俊义还是富甲一方的员外,既没有投奔梁山的打算,也不愿落草。宋江看中他的名望和武艺,吴用便扮成算命先生进卢府,以灾祸吓住卢俊义,又留下四句藏头诗,拼起来正是“卢俊义反”。
这还只是第一步。卢俊义被引到梁山后,吴用等人轮番设宴,拖了他数十天;另一边,吴用又把藏头诗的秘密告诉李固,并故意声称卢俊义已经入伙。李固回到大名府,立刻把这件事变成告发主人的把柄。卢俊义原本还能回头的路,就这样被堵死了。
吴用没有制造李固的贪心,也没有凭空造出贾氏的背叛,可他的计策把卢家原有的裂缝一下撕开。卢俊义回城后被抓入狱,受刑、发配,途中又险些被董超、薛霸杀死。最后在树林里射箭救下他的,不是梁山军师,而是早已被赶出卢府的燕青。
那一箭之后,燕青背着受伤的主人逃命。卢俊义走不动,他就背;没有饭吃,他便四处想办法。直到走投无路,卢俊义才真正进入梁山。对宋江和吴用而言,这是请来一位好汉;对燕青而言,却是主人被人算计到家破、受辱,最后只能接受对方安排的命运。
所以,那句要杀吴用的狠话,真正翻出来的是一笔多年未清的账。燕青看到的不是军师立了多少战功,而是吴用每次谋划时,都习惯把人当成棋子。徐宁因宝甲被盗上山,朱仝因小衙内遇害断了退路,卢俊义则被一首反诗拖进深渊。计策成功了,被算计者的人生却碎了。
可卢俊义还是沉默了。他并非不知道吴用做过什么,只是舍不得眼前的功名。燕青劝他交还官诰、隐姓埋名,找个清静地方终老。卢俊义的回答很直接:兄弟们身经百战,损折大半,如今正该衣锦还乡,怎能在最后关头离开?
燕青又拿韩信、彭越等人的结局劝他,提醒功劳越大,越容易遭人猜忌。卢俊义却认定,自己没有谋反,也没有异心,朝廷没有理由负他。这句话听着有道理,却暴露了他的软肋:他总认为只要自己没有做错,别人就不会害他。当年他这样相信李固,后来又这样相信官场。
两人真正的差距,也正在这里。卢俊义看重的是名分。他需要一个朝廷认可的身份,证明自己不是草寇,证明这些年的苦没有白受。燕青看重的却是结果。他不在乎头衔写得多漂亮,只在乎主人能不能活着离开。一个要把失去的一切换成功名,一个知道再不抽身,连命也要搭进去。
卢俊义没有答应归隐,燕青也没有再纠缠。当夜,他带着一些金珠悄然离开,只留下一封书信。后来梁山剩余头领进京受赏,卢俊义被授为武功大夫、庐州安抚使兼兵马副总管。表面看,他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结果。
然而这份体面并没有持续太久。卢俊义后来被召回东京,高俅、杨戬等人在御膳中暗放水银。他回庐州途中腰肾疼痛,无法骑马,只得乘船,行至泗州淮河时失足落水而死。燕青当初那句“只怕主人此去无结果”,最终成了最冷的照应。
吴用同样没有走出这条路。宋江死后,他与花荣来到蓼儿洼,在宋江墓前自缢。最会设计别人命运的人,到最后也没能替自己找出另一条活路。燕青之所以显得清醒,不是因为他算得比吴用更精,而是他终于明白,有些局不能靠赢来脱身,只能靠离开。
这场冲突的要害,不只是谁对谁错。吴用为了梁山壮大,不断逼人入局;卢俊义为了洗掉落草的名声,宁愿继续向前;燕青则在尸骨和封赏之间,看出了功名无法补回已经失去的生活。三个人各有执念,最后只有那个最早放下的人,真正保住了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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